贾志勇《回家》
作者:贾志勇    转贴自:本站原创    点击数:12194

 
文章发表: wwwm 发表日期: 2008-06-18 阅读次数: 3797


(短篇小说)

回      家

○贾志勇

    这个天儿,真够冷啊!陈俊一边小声叨叨咕咕地骂天气,一边从垃圾筒里翻出个空易拉罐,随手扔进他那辆脏了吧唧的破三轮车里。空易拉罐在三轮车车斗里碰撞出叮了咣当的烦躁响声。陈俊捡破烂儿的手是粗糙紫黑的,脸也是粗糙紫黑的,似乎都不怕冷,或是冻坏了,但却能够真真实实感觉到这个冬天的冷。真他妈的冷,骨头都冻得疼呢。
  凌晨的路灯依旧亮着,每盏都像哮喘病人的一只眼睛,发出浑浊的、扑朔迷离的红光,给陈俊照亮儿,同时给陈俊的手脸及全身、他那辆破三轮、目力所及的一切、路灯所及的一切,涂上一层暧昧色彩。这个城市惟一对陈俊最慷慨公平的,就是路灯了,如同阳光、空气给任何一个人,不管你在城市还是乡村,不管你是穷人还是富人。
  其实是三九第五天了,陈俊不知道。三九四九冰上走啊。但他知道离年近了。要过年了,能不冷吗?头年儿是要狠劲儿冷一阵子的,几天也好。冬天不冷,算他妈个什么冬天!头年儿不冷,冬天还能在他妈什么时候冷?
  陈俊身上穿得挺厚实的,可就是抗不住这三九第五天的冷。也许是他穿的棉袄、棉裤和外面罩的军大衣都太旧了,里面棉花套子缝隙太多。在冬天可是针鼻儿大的窟窿,斗大的风的。现在尽管没风,却是无边无际的冷,直接透过衣服,钻到他肉里、骨头里。
  陈俊想,挺挺吧,挺一阵儿就快过年了,头年儿就回家。
几张废打印纸被他翻出来,他装进一只脏蛇皮袋里。他捡的破烂儿要分出种类的,方便到废品收购站点交。

陈俊想到过年,就想到了和家人团聚,想到了瞎眼的妈和瘸一条腿的爸,想到了自己的傻媳妇和两个傻儿子。

陈俊一点儿也不俊。他不远数百里来到这个城市,来到这个离自己家乡最近的城市,起早熬夜地捡破烂儿,甚至不是收破烂儿,他能是俊人吗?谁见过衣着风光的帅男靓女在城市里蹬着辆破三轮,两眼不住逡巡着街道两边的垃圾筒或垃圾堆,靠从里面捡出有用东西赚钱活命养家的?

陈俊妈张翠梅可俊呢,就是眼瞎,而且是双目失明的瞎。她的瞎是后天造成的。陈俊曾听村里麻二爷说过。

陈俊不愿多想他母亲张翠梅的事,他只嫌自己丑。丑也得丑着活着呀,死皇上还不如活拉拉蛄呢。于是每年春种秋收的农活儿忙完后,他总是跑三四百里到这个离老家最近的城市捡破烂儿赚钱。

路灯突然灭了,陈俊抬头看,不只灭的一盏,全灭了,当他走到老年人活动中心大门口那尊垃圾筒的时候。要是没有记错,这该是今天一大早要翻动的第二十七尊垃圾筒。陈俊的三轮车快捡满了。他妈的,今儿运气不赖!

透过靠街圈着老年人活动中心的铁栅栏,陈俊看到一群穿着宽松运动衣裤的老人,刚站好队列。随着收录机一阵音乐响起,伴着韵味悠然的“白鹤晾翅”的喊声,老人们抬臂摆腿。陈俊可没心思欣赏。

街道上人越来越多,车辆越来越多,各种声音嘈嘈杂杂,城里人上班高峰了。一位扛着摄像机的男人,一会儿对着人流、车流录像,一会儿对着城市某处建筑物录像,一边走一边录。近了,近了,陈俊想莫不是也把自己和这辆装满破烂儿的三轮也录进去?没等人家近前,人家就关了摄像机,由肩上扛着变成手拎着了。

妈的!陈俊知道,在城里,热闹全是别人的,自己什么也没有。

还是赶紧去翻住宅区的垃圾堆吧,早上该有扔新垃圾的了。陈俊从第二十七尊垃圾筒里没有捡到什么,蹬车到仁和里小区。小区保安他是打点了的,不会阻止他和他的破三轮进去。

初次进到仁和里小区时,陈俊乐了。妈的,城里人真邪行,把个假山弄得跟男人物件似的。又一想,哈,农村人还敢“日天”呢,何况人家城里人?城里人不“日天”,是要“日美国”吧。陈俊不知怎么回事,竟认为美国比天大了。以前农村时兴驻工作组,当时的大队书记李满福接过人家的介绍信就念(介绍信是竖写的):兹派吴日天同志到你村——哇呀,小兄弟,你叫吴日天,你得长多大个鸡巴呀,能“日天”!人家还是个未婚的小伙子,文质彬彬的。一听,脸腾地红了,支支吾吾说:李书记,我叫吴昊,不是吴日天。

再看那楼房,好是好,高是高,可外墙设计得就差劲,这儿一个垛儿,那儿一道梁,上下间隔也不远,还有许多孔洞,不等于给贼们搭梯子吗?

妈的,操这份儿闲心干啥!捡破烂儿!这次进来,陈俊就只顾捡破烂儿。一位染了披肩黄头发的女人拎着一只垃圾袋向垃圾堆走,陈俊看有货。她一扔,陈俊就先打开捡。陈俊像一只饥饿的狗不意间发现了一块骨头,他实在顾不了太多的。谁会注意他一个捡破烂儿的呀。

可这个女人就注意了陈俊一下。刚才女人在前面走时,身上那香水味儿不浓不淡的,很是好闻,好闻得让陈俊心里一荡。女人扔完转回身,陈俊就看到女人的正面。她涂了唇,五官端正,很和善,像电影明星似的。陈俊抢过去捡,她就目光追着陈俊的身体、动作看,甚至在陈俊身上停留了十秒钟。陈俊都感觉到女人目光的重量了。但陈俊不能看女人,尤其是电影明星似的女人,人家跟自己是天上地下的,所以陈俊就只顾捡,不管自己闻到女人的香水味儿心里多么的荡。

这三九第五天的早上,陈俊的收获真是多多啊。

 

 

 

 

麻二爷也姓陈,就是满脸麻子,年龄比陈俊父亲陈洪堂大不几岁。他终日往自己胃里灌低价劣质散白酒,让他脸上的麻坑儿紫红紫红的,眼睛也沤成兔子的了,还很昏花。他侍弄着一头跟他自己一样老的牛。陈俊没进城以前的冬天里,老牛断儿细草了,常常招呼陈俊帮他摁铡刀。麻二爷很会巧使人,他使的就是陈俊的傻脑袋和傻劲。每次铡完,甚至都不赏陈俊一丁点他那酒。

嘁,谁稀罕呢,也就你麻子!陈俊心里恨恨地叨咕。

麻二爷在刀床上入着玉米秸,陈俊就一下一下摁铡刀。

寸草铡三刀,没料也长膘。麻二爷像是嘱咐陈俊,又像是提醒自己,要把秸杆铡细了。

在玉米秸窸窸窣窣的抖动声和铡刀喀嚓喀嚓的响声里,麻二爷总会讲一些故事,也许这是陈俊爱给他摁铡刀的原因。麻二爷会讲“燕王扫北”,会讲他们这个村的祖先怎么从山西山后陆州迁移过来,迁来的这个村是老七和老九哥俩儿,会讲他们村西块儿住的是七陈的后,村东住的是九陈的后,还会讲他们这里没有家谱了,山海关的陈姓才有家谱。

但麻二爷不该跟陈俊讲陈俊母亲张翠梅的故事、她眼瞎的故事,可他偏偏讲了。他一开始就卖关子,故意不提张翠梅这名字。他说搞社儿的时候,村里有一个姑娘,那时也就二十来岁的吧,甩着两根又黑又长的大辫子,脸蛋儿嫩得一掐冒水儿。

这姑娘夜晚在村里看电影,大队书记的儿子仗着自己是治保主任,一边维持秩序,身子一边往姑娘媳妇群里蹭,他手不闲着,抓摸得她们喳喳呱呱地尖叫。治保主任一下摸到这个姑娘,他是从她身后伸进的手,顺着她胳肢窝儿,摸到乳房。姑娘却故意没有尖叫,没有骂。要向腰带下伸时,姑娘像是有点害怕,身子一摇,躲开了。她不尖叫,不大骂,是因为她知道他那大队书记的爸爸吆五喝六的权力,她要通过这个给自己家弄块宅基地,还想真若能嫁给他,也享享他家在村里的各种好处。

其实治保主任长得又黑又憨,粗顶缸似的,可村里姑娘都惦记他,这姑娘更不例外。

他摸了这第一次,胆子越发大了。又是夜晚的一场电影,他把这姑娘悄没声息拉出人群,在离电影场地百米的一户人家的空庄户里办了事儿。事先,治保主任答应了给她家批块宅基地。

那晚的电影是《车轮滚滚》。演没一半,秩序就乱了。因为光棍儿二升调戏寡妇水英,水英跟二升撕扯起来,二升瘦小枯干体力差,半拉身板的人,被水英抡了个跟头。二升倒了,身子正砸了水英三岁半的儿子大壮,大壮的腿生给砸折了。大壮哇哇大哭,跟拉架的人声混到一块儿,电影就没法演下去。放映员用旁边的喇叭提着治保主任的名字大声喊:某某某,某某某,赶快到电影场地,有人打架,赶快来!连喊几遍,始终不见治保主任的影子。

姑娘先听到了喇叭声,身子一硬,哎,招呼你呢。治保主任侧耳听了听,说:管他呢!继续跟她做运动。啥能挡得了他大队书记儿子的好事啊。那时侯,村里流行着“四大横”的顺口溜:烈军属、五保户,大队书记的儿子、穷大柱。大柱是光棍儿,好吃懒做,家里穷得叮当响,每天闻着人家的香味儿串门儿,不给他吃点儿,夜间就点人家的柴火垛,庄里人谁也不敢惹。

麻二爷说到二升、水英、大壮,还有穷大柱,陈俊就有点儿异样。这是自己村里的故事呀。

可没过两个月,这个姑娘就出事了。麻二爷继续说。

那天她在地里刨玉米茬子,她右手抡小镐,左手握住茬子。小镐刨进长茬根的土里,茬子恰好就被刨出来。你知道这小镐刨得深浅、吃土多少都是有分寸的,这活儿很累人的,麻二爷补充说,然后镐头、茬尖再使劲碰几下,磕净根上的泥土。这样直到左手握满了四五根茬子,握得虎口撑得慌了,握得不能再握了,才四四致致地放垅上,一层放两把。下面一层放够,再茬头与下层的颠倒着码放上面的一层,还是两把。挨着码个六层、八层的,码成够捆一整捆的模样儿,才码放下一捆。就这样,茬捆大小一样,距离远近一样,又是顺着玉米垅子摆放,茬捆都成一条直线了,不歪不扭,整整齐齐,别提多好看了!

她正这样干着呢,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响着开来了。她就一走神儿,心就飘了起来。开着这手扶车的就是治保主任啊!她心这样一飘,弯腰时就没有握准要刨的那根茬子,没有握住,腰还要弯下呀,那根茬子尖儿就不偏不斜扎进了她的左眼。刚扎进以前,她还看到一只绿翅膀的大蚂蚱飞蹿到她脚下,一只黑蛐蛐没头没脑地乱跳呢,那是她眼睛里最后的景儿吧。那手扶车就叫“蚂蚱腿儿”啊。这样,她疼得大叫起来,一下倒在地里。

当时,她的左眼眼珠儿就流了。流出来的东西黑的白的掺乎着,跟一只地蚕似的从她脸上向下爬。她左眼一会儿就凹进去。不几天,右眼也连带上了,最后也瞎了。

大队书记的儿子怎么能娶一个瞎媳妇呢?姑娘就委委屈屈地嫁给了村里的一个瘸子。

陈俊这时眼珠就瞪圆了,他的圆眼正盯着麻二爷的兔眼,铡刀喀嚓就摁下去,差点儿铡了麻二爷的手。他发狠地大叫:麻子你说的是谁家啊!啊!

陈俊都不管麻二爷叫二爷了。

陈俊知道母亲的眼睛是茬子扎瞎的,就明白那姑娘就是自己母亲张翠梅,瘸子是自己父亲陈洪堂,那治保主任该是李有栓了,现在他正在村里当着村长啊。那大队书记李满福前年已经得脑血栓死了。

麻二爷才不顾陈俊喊呢,继续说。其实你妈这样丢了眼睛还算幸运的。李庄不是有一位妇女急急忙忙进棉花地解手儿,见一空当儿,不看仔细,解了腰带就蹲。不也是一根玉米茬子?有半尺多长吧,猫在那空当儿里,沿着她的下身,生插进去,子宫、尿脬当时就全给插破了,血流了一大滩,人一会儿就没气儿了。你不知道棉花地里咋有玉米茬子啊?那不是因为棉花垅上那会儿死了棉花苗,种地的可惜垅上的空当儿,补点了玉米种子嘛。

你、你、你——

陈俊感觉自己就像被人强撬开嘴巴,往里生塞了块粘了狗屎的苹果那么难受。他血都灌到脖子了,制止着喊;你还胡吣呀你!

陈俊眼睛一扫,旁边有只破背筐,一手薅过来,两脚并用,几下就踩碎了。

你小子今儿是咋了?咋犯混呢!麻二爷站起来要打陈俊。

陈俊已冲到麻二爷屋里,见炕上的塑料酒壶,想扔,还有盖儿呢。他颤抖着拧开,先咕咚咕咚灌下半壶,然后摔在屋地下,再上去哐地一踏,酒从壶口喷出来,噗地就是一地。

等麻二爷进到屋,已晚了,直心疼得他滚出眼泪来。妈的,你个狗日的!

妈的,陈俊一想自己的家庭成员,瞎的瘸的傻的,跟破烂儿堆似的真没劲,还不如出去捡破烂儿呢!

 

 

 

 

远离闹市的一座废厂房,弄了许多不足十平米的隔间儿,陈俊正蜷缩在这样一间隔间儿的床铺上。说是床铺,不过是一张破木板四角被砖块儿架起来。尽管是冬天,可这隔间儿里并没有暖气,没有火炉,陈俊只能靠电褥子的热取暖。这就是说,陈俊冷了,想暖和一下,只能躺到他铺了电褥子的“床铺”上。电褥子上铺着破褥子,人盖着破棉被躺上面,破棉被上再用他那破军大衣压脚。所有的铺盖都破破烂烂,而且污腻腻的,尤其是被头。屋中是让人犯呕的那种味儿。

陈俊这几天是感冒了。反正快过年了,陈俊想,趁着感冒,正好能歇几天,歇几天就回家。

老实讲,陈俊这一冬哪儿闲过呀。这一闲,他脑子忽地就风起云涌了。他先是感到冷,之后感到孤独、感到伤心。离家这么远,人生地不熟,无依无靠,要是真得了什么大病、紧病,还不一个人死这儿!嗨,大傍年儿的,想到死干吗?打住!哪里能打得住呀,不想这个就想那个。

农村是有女不愁嫁的,但他的傻媳妇在她娘家做傻丫头时,到底让她老爸老妈愁坏了。介绍人介绍到陈俊,老两口就拍板了。一些农村的风俗礼节不用多讲,单是入洞房这一节就让人煞费苦心。傻丫头坚决不在洞房里睡。怎么办?众人来了集体智慧:霸王硬上弓!大家七手八脚把傻丫头衣服脱到只剩背心和三角裤,七手八脚把她捆绑在一扇门板上。身子绑定,手脚绑定,然后把绑定她的门板放到炕上。傻丫头在门板上仍是死挣狠扭,嗷嗷乱叫。大家看傻丫头绳索万无一失,才一哄散去。屋中只剩自由的陈俊和不自由的傻丫头。陈俊对傻丫头可是憋了一肚子火了,在她的惊恐狂叫中狠狠地撕了她的背心、三角裤,并把碎布乱片从她身上捡净,一把扔到炕底下。他就狠狠地进入,并随手拉了灯的开关。没一会儿,傻丫头竟不叫了,竟安静了。安静了,就真正变成了陈俊的傻媳妇,但陈俊还不知道呢。直到她很安静了,陈俊也不敢解她的绳索。待陈俊恢复精力第二次的时候,她仍是不叫,她身子完全松软了。陈俊刚迷糊一阵儿,忽被她惊醒,开灯一看,她脸上露着傻笑。陈俊就又进入她一次。这夜后的第一个白天,整天没有给她解绳索,她方便出的东西都是陈俊拾掇的。过了第二夜,她又开始狂叫了,人们仔细观察,确认她不是因为入洞房闹,而是绳索勒的缘故,这才放了她。放了她,她竟唰地坐起来,光着身子满屋子找陈俊。找到了,抱住陈俊就不放,人们忽都哈哈大笑了,之后大笑着退出屋去。

陈俊在城市厂房隔间儿的“床铺”上,回想这些时,他心就又有点儿荡,脚跟上就有一股火沿着两腿向上蹿,蹿到小腹,他的家伙突地硬了。

啪嗒啪嗒,有人拍门。陈俊一惊,知道是马大姐来了。开门哪,你不就在屋里吗?

就来就来,陈俊说。

陈俊抽起门的顶棍儿,一脸尘土的马大姐鬼魅一样进来。还没吃晚饭吧?

嗯,陈俊说完,又钻进自己的破被窝儿,他妈的感冒了!

马大姐竟不问陈俊准否地做起饭来。不过是点燃陈俊“床铺”对面的破煤气灶,把陈俊的冷大米粥和素炒白菜等剩饭菜热了热。你够苦的哈,快过年了,还吃这个?我那里有芹菜炒肉,给你端来。马大姐开门出去。她出去,门没有关严实,风吹进屋里来,让屋地的尘土打了几个旋儿。

陈俊知道马大姐是做皮肉买卖的,每到傍晚就串他们厂房里的各个隔间儿,陈俊猜不出她的年龄,大概有五十岁吧。她第一次来时,就问陈俊:五十块一次,你干不?

陈俊那天喝了酒,也是真想那事了,心里想干,嘴上却说也太贵呀!我捡破烂儿三天也挣不五十。

那就三十吧,第一回,拉你个回头客。

二十吧,陈俊砍价儿。

不行,二十五,不能再错了,干了算!

陈俊就一咬牙,干了。

完后,马大姐问:你说你媳妇傻,咋个傻法儿?

陈俊就不避讳,反正出了这屋,到太阳底下谁也不认识谁,回答说:咋傻?在道儿上走着,有屎蹲下就拉,有尿蹲下就尿。我们大小子生在茅坑里,差点儿让猪咬去脚后跟;我们二小子生在尿盆里,差点儿让尿淹死。

马大姐呀的一声,好象很恶心,停一会儿说:陈俊,往后再跟你干这事儿,你少给我钱不行!

陈俊来横了,说:不行就不行,我刚多大岁数?你简直可以当我妈呢!

以后马大姐来过几次,还真的没能给自己抬上价儿去。

没过三分钟,马大姐回来了。还热着呢,快吃吧。

陈俊重又从破被窝儿里爬出来,凑到煤气灶跟前吃。

没开水吧,感冒不喝开水哪儿行啊,也得吃药啊。马大姐又提水壶出去打水。陈俊不知道,马大姐在他水壶里撒了安眠药,不多,只是几片。

吃完饭,马大姐帮他收拾了脏碗筷,却不给他刷洗,只堆到一边儿。陈俊就喝着马大姐打来的开水,吃了些感冒药。马大姐劝他多喝点儿,陈俊就多喝了点儿。

要回家过年了,临走干一回不?这回得多给钱呀,给三十。哪个人也不能少五十的,我亏你身上多少钱吧!

马大姐抢先上了“床铺”,夸张地说,你被窝儿跟狗窝一样暖和。马大姐已经脱光了,衣服扔到“床”旁的小柜上。她两乳松弛得快成空布袋了。

陈俊有些犹豫,他的钱刚刚从银行支出来,除了不到五十元的零用钱,都缝进被子一角了。要是被马大姐发现——

上来呀,今儿咋蔫儿了?感冒了你就小点儿劲儿呀!马大姐晃者两条“布袋”下“床”来拉扯陈俊。

陈俊半推半就上“床铺”,“床铺”就吱吱嘎嘎响。到底脱光了,马大姐帮他脱的,陈俊的衣服压在马大姐的衣服上。

做着,陈俊的头晕了。

马大姐离开,不会便宜了陈俊。马大姐很聪明,她先考虑陈俊回家得带走什么,可能带走什么,她就翻什么。马大姐先翻陈俊的破衬衫,之后是破棉袄、破棉裤、破军大衣。破衬衫里真有不到五十元。马大姐不死心,揭起陈俊的破被,一寸不落地捏。她很轻易地捏到了陈俊那硬邦邦、沉甸甸的被角。

翻了一冬天垃圾桶、垃圾堆的陈俊,最后被马大姐当垃圾桶翻了!

 

 

 

 

陈俊疯了似的蹬三轮车,疯了似的翻垃圾桶、垃圾堆,他想遇上奇迹。奇迹哪里会那么轻易出现啊!

陈俊口里大骂老婊子、臭婊子,有时都骂出声了。旁边的城里人听到了,只当他是精神病人。

三千多块呀,陈俊哭了。一阵咳嗽,两肋生痛。

我说你个老婊子这回咋对我这么好呢!

那夜,醒来的陈俊不知道马大姐什么时候离开的。他的头更疼了,他想这都是干那事累的。陈俊心满意足地宽容着自己,并下意识一歪头。他看见自己的破衣裤乱在地上呢。不好!他抓被角,空了,破了,黑棉花套儿都露出来了,那儿瘪瘪的,像母亲的眼窝儿。

天旋地转的陈俊强力挣扎起来,哆哆嗦嗦穿衣服、穿衬衫时,碰到衣兜儿,那里四十几元钱竟然还在。这是马大姐撇给他的惟一一点仁义了。

他不顾没系完扣子,冲出门去。冲到北面马大姐租住的隔间儿,门上是一把锁。马大姐!陈俊声嘶力竭地喊,马大姐!你个臭婊子!

几个人从不同的隔间儿出来,恶狠狠地骂:你他妈抽风啊,半夜三更嚎丧个逼啥!她就是婊子啊,用得着你嚷!

陈俊噤了声,哽咽着。我的钱,我的钱哪!

陈俊跑到管厂房隔间儿的张老头那儿,黑着灯呢。他轻轻敲敲窗户,张大爷,张大爷!知道马大姐啥时候走的吗?

老半天,张大爷才递出话来,昨下午走的呀,要不就是晚上。怎么?又住你那儿了?丢东西了吧。咳,出门在外,咋个不小心哪!张大爷越说越含混,最后肯定是又睡着了。

陈俊跑出张大爷白天才正经把着的厂房大门,漫无目的地瞎追。天亮的时候,他精疲力尽地回来,坍墙一样砸倒在“床铺”上。“床铺”差点儿没翻了。他恨自己,手伸进裆里,把他那坏事的物件掐了一道口子。

一连几天,都没有奇迹发生!无论怎样,陈俊是捞不回那三千多块了。怎么过年哪!陈俊眼珠子红了。

陈俊晕乎的头脑,闪现老家过年的情景。丑人有丑人的用场,他是有名的秧歌脚儿啊,专装老擓的。每年正月里,他都扮演这个脚儿。随着喇叭,在一片花花绿绿的队伍中间,在众多翩然翻飞的团扇中间,在挥舞的水袖、摇动的凤头和花脸中间,扭着跳着,做着各种各样的滑稽动作。待拉花儿的、跳丑的扭缠到一块儿打情骂俏时,他挥动两根木棒槌,立马在他们身后梆地一敲,然后两个故做惊吓鸳鸯两分离。分离了仍是抛眉弄眼儿,接不一会儿又扭到一块儿,他仍是如此一敲。看秧歌的围得风都钻不透,不时发出一阵阵哄笑。他的丑脸随着一声棒槌兴奋地放光,一股神气派头儿。哈哈,我丑俊头也有今天!“丑俊头”是人们送他的外号,陈俊只在扭秧歌时才会想起他的外号。

这回钱丢了,咋能扭出精神哪!

陈俊搜肠刮肚,想不出一下能弄到三四千元的法子。他想到乞讨,人跪在街头,连着跪几天,也许能捞回几百元。太少了。回家要给孩子们添衣服,要给老爸还医药费。老爸陈满堂除了腿病,近两年又得了风湿病,药都是从村医那儿赊用的,说好等年前回来一起还的。一冬了,得一千多块吧。来年的化肥、种子、农药,也得两三千啊!听说国家要免农业税呢,免了会好许多,但免了税,化肥、种子、农药什么的再猛涨价,也会把免去的找拨回来。操心眼下吧,哪里能赚回那丢了的钱?那个可恶的老臭婊子马大姐!不定哪回你就让大家伙的操死!

 

 

 

 

不能再等了,得赶紧行动!陈俊从城里人的议论中,知道今年是小尽年,腊月二十九就是大年了。要回家还得骑两天一夜的三轮呢!得赶紧行动,赶紧弄钱!

陈俊不知不觉蹬三轮来到了仁和里,他没有瞧那男人物件样儿的假山,却对着住宅楼的外墙墙体沉思起来。

这是个无风的冬夜,陈俊知道这天是腊月二十五,四九第七天,阳历2006年1月24日。白天,他装做买新日历的样子,特意在小摊儿那儿查对了这天的确切日期。

他仍如往常一样蹬车进仁和里,小区保安甚至都没有看他。他仍是平常捡破烂儿的样子。他特意戴了手套,可挨什么都是冰冷的。他翻捡了十多分钟,小区里走动的人刚好出现空当儿。陈俊借这空当儿,把三轮车推到灯光照不到的树下。

他等,耐心地等,等到整幢楼都熄了灯,等到住这幢楼的人都睡沉稳了。

陈俊像电影里的绑匪一样,用一只黑丝袜套了头。这只黑丝袜是从垃圾堆里捡的,质地不错,省了他十多块钱呢。反正是要弄出露眼睛的窟窿的,正好这丝袜上就有一个。白天,他把自己关在隔间儿里,把丝袜套在头上,让那个窟窿露出了他的左眼,于是用左手摁掐住右眼对应的袜筒一点,揪住不放,使劲徐徐提拉,就抻下丝袜。右手的剪子仔细剪好第二个窟窿,准备露右眼的窟窿,并把露左眼的窟窿再用剪刀修饰修饰,使两个窟窿形状大小一致。最后重又套了试试。效果好,相当的好。丝袜有味儿呢,味儿就味儿吧。这冷天儿多冻手,不洗了,估计捂不多久的。

也确实没有捂多久。一层二层三层,都有防盗窗的,很好攀,但陈俊担心防盗窗的合金栏杆承受不了他的体重,他就决定小心翼翼地借助它半成力,他主要的攀缘凭借就是这外墙墙体的垛儿、眼孔、横梁儿。一边攀缘,陈俊一边感慨这个小区楼群的设计者,仿佛这外墙的孔洞、突出的垛儿、横陈的梁儿等,都是专为他今夜的盗窃准备的。不到十分钟,陈俊就攀到了三楼。四楼没有防盗窗,陈俊的目标就是四楼。

陈俊的攀缘没有发出多大响声,可他的心嘭嘭嘭跳得厉害。一口气上到三楼,并且四楼一扬手就可够到窗口,他突然紧张了,同时感到累。手腕、肘部、小腿有些抖,抖得越来越厉害。

都上来了,坚持啊!陈俊心里为自己鼓劲儿。

这是四楼的客厅窗户,腾出左手拨窗扇框,竟是活的,没有旋上卡子。

陈俊来不及高兴,轻轻使劲拨。开了!一指宽、两指宽、一巴掌宽、一头宽,一肩膀宽!成了!

陈俊左手扒住窗口底口,右手跟过去,一起扒住,两脚借手的扒力,悬空,身子上提,腰部以上与窗台齐平了,上身甚至可以钻进客厅窗户里。

惨剧还是发生了!

这家来了客人,一准是准备相约和这家人一起回乡下老家过年,跟老人团聚呢。来了客人,卧室不够用,客厅沙发上也睡了人。也许是陈俊开窗,让客厅内灌进了冷风,把人冻醒了,也许是陈俊开窗时,还是弄出了声音,惊醒了这位患有轻度城市失眠症的人,总之是睡客厅的人醒了。开始不相信,仔细一听,真的是有人开窗了,要进来,那套头套儿的人头像个大大的乌鱼头都探进来了,肩膀也要进来了。这人嗷地惊叫起来。抓贼呀!

客厅的灯就亮了,卧室的灯也跟着亮了,五楼六楼七楼、三楼二楼一楼,以及左右相临的窗口,灯几乎都次第亮了,窗帘都接连拉开。人们大喊哪儿有贼哪儿有贼!

四楼这个被陈俊拨开窗口的人家的人就都咋咋呼呼奔到客厅。

陈俊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,吓得身子下缩,手扒着窗户,脚探找着着力点。没有,没有,还是没有!陈俊就有点绝望。扒窗户的手开始抖动。

客厅里的人在明亮的灯光下,胆气就很豪壮,他们试探着逼近陈俊,甚至那个大个子男子就想抓陈俊的头套儿。女的拦抱住大个子不放,大概是怕陈俊有什么先进武器,或者腰里捆着炸药。

陈俊从头套儿的两个窟窿里,模糊看到那女人正是前几天在垃圾堆那儿扔垃圾袋的那位,曾经注视了他十秒钟的那位,曾经因为闻了她的香水味儿让他心怀一荡的那位。陈俊看到她掏出了手机。陈俊就绝望了。

糟糕的是脚下。三楼的听到四楼客厅在吵嚷,也聚到客厅,拉开窗户,探头向外看、向上看。他们看到了陈俊正探寻着力点的脚,左右移动,有时试图向下伸脚尖儿。于是三楼的狂声喊叫,抓贼抓贼,并拿一根镀金的拖布把儿捅打陈俊的脚。

完了!陈俊知道自己肯定下不去了。要是这楼是一块平展的冰面多好。可这不是,眼下只有一个向下的方向让他选择,没有向上或向左右移动的可能。他的手在不得不离开四楼窗框的一刻,心里无力地想,完了,我回不了家了!

坠落是什么感觉呀?陈俊感觉到了。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五秒,甚或一两秒。他先听到了风声,像老爸老妈从远处传来的呼喊,其中混杂着自己傻媳妇、傻儿子的嚎叫。那呼喊和嚎叫似乎很亲切动听,像练太极拳的老人们听到的“白鹤晾翅”,只是有些渺茫飘摇。

陈俊的身体,要不就是膝盖,磕住了墙体的突出部分,也可能是防盗窗的栏杆,声音就像他扭秧歌时敲打了拉花儿的和跳丑的一棒槌,他感到了兴奋,满脑子花花绿绿的衣袖、团扇、彩手帕。但这磕碰调整了陈俊的坠落体位,导致他身体由垂直变平展,导致他后脑与砌彩砖儿的地面相接触,脑浆迸裂。

人们听到的只是砰的一声闷响,那是很浑浊的声音。

摔下去了!摔下去了!四楼三楼的人都惊呼,像是宣告。有些人就奔电梯,有些人就直接跑楼道。

最先赶到楼下现场的是小区保安,途中他看到树下那辆装了一些破烂儿的破三轮,像一头迷路的老羊。他一下就想到是那个捡破烂儿的,就是陈俊那个捡破烂儿的的,他不知道陈俊的名字。

保安到跟前一看,正是。陈俊后脑窝出团东西,大概是脑颅内物,被丝袜头套儿兜着。一些渗溢出来,有些白,脑浆吧。陈俊背部、腰部有一滩血,黑乎乎的,整个身体像一段烂木头。

保安没敢动陈俊的尸体,并奋力阻挡接二连三跑来看情况的人,不让他们靠近。他似乎有过这方面的经验,他的努力就是一定要保护好现场。

 

 

 

 

仁和里附近的派出所民警轻而易举从陈俊的尸身上翻出了身份证。陈俊的大头像、出生日期、籍贯都清清楚楚地封在上面。

现场有人验尸,有人拍照,有人询问目击证人,有人做这样那样的笔录。这位民警除了看身份证,没有做什么,他像是队长。

多大,这贼?有人问这位队长模样的民警。

队长民警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先看了一眼问话人。他跟小区里的人应该是很熟的,他知道自己这时是在办案,办案就不同于平常,他就有点儿高深,但他还是淡淡回答了。76年的。

76年生的,就是29周岁呀。陈俊真的是29岁了,但他太丑,一般人都以为他咋也得40来岁。保安想不到他这么年轻。

最后从保安嘴里传出来的结论时,死者陈俊案前有感冒症状,为偷盗上楼被发现后因恐惧或体力不支而摔死,死前没有打斗痕迹。

陈俊确实是自己摔死的呀,主要责任在陈俊。

四楼人曾经逼近过他,但没有同他动手;三楼人用拖布把儿打过他脚,但没有拉他。他肯定是受了惊吓,可整幢楼的人几乎都大叫抓贼了,没法儿追究。

陈俊在什么情况下才要偷盗的呢?没有谁关心。民警们可能要根据陈俊的相貌、特征,查一查他跟最近通缉的飞贼、惯偷是不是相象。反正要过年了,能结案会尽快结案的。

大过年的出这样的事儿,运陈俊尸体时人们说,晦气透了!

 

距离陈俊老家不到百里的某个偏僻小村,一位姓马的女人终于在大年夜9点钟回到家。她的女儿、女婿正盼财神爷下凡似的巴望她呢。

女人看了看闺女、姑爷,说:回来了,过年吧!——开春儿就盖!

盖,当然是说盖房。

女人知道姑爷。姑爷是倒插门儿到他这儿的。女人还知道姑爷,他妈也就是他的亲家母年轻时跟村大队书记的儿子有一腿,她姑爷也就是她亲家母的儿子就是那大队书记儿子的种儿!

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,管他呢!女人都懒得想。

这老女人到底弄回多少钱呀?别人哪儿会知道。她钱里有没有陈俊那三千块呢?一定有哇。可谁能找到证据啊!要是陈俊活着,他有可能在某一时候、某一角落碰上马大姐,但陈俊恰恰死了。

有人又不免猜疑,陈俊是不是李有栓的种儿啊?这应该是张翠梅最清楚的。这更不能去问啊,况且他们全陈家人正因为陈俊的死悲痛着呢。

 

年前,陈俊村里还发生了一件爆炸性的事儿。三个上初二的男生在村外耕地的废机房里,轮奸了邻村一位从镇办纤维厂下夜班回家的漂亮媳妇。

少年们放寒假总在同学陈小放(化名)家做作业、玩耍,在不意间偷看了陈小放父母看的黄色光盘,好奇心盛,跃跃欲试。半夜里,他们埋伏到村外临道儿的玉米秸攒里,正好碰上那下夜班的媳妇。他们不知道她有多漂亮,只在淡淡的月色下知道那人影儿是女的。他们一哄而上,先用手绢堵了那媳妇的嘴,之后拖到附近二十几米远的废机房里,把那媳妇衣服扒光。

那媳妇也是有一些力气的,他们三个少年还真有点制服不了她。虽然用准备好的纤维绳把她反手捆绑上了,但她满机房乱滚,谁也无法实质性地接近她。

陈小放脑子里一个幼小时候存留的景象一闪,低声吩咐两个同伴用力摁着,自己起身一下扳下废机房的破门板。

当地镇派出所没多久就破了案。

民警审到陈小放,大声训斥,小小年纪这么残忍,谁教你这么做的?

陈小放吭吭哧哧说出了他十一岁时,偷看到了陈俊和傻媳妇入洞房那一幕,那块可恶的门板。

民警呀的一声,大骂那帮村民,操的!

审完了,陈小放问:叔叔,我们可以回家了吗?

民警先气乐了,忽又像想起什么,沉重起来,若有所思地说:恐怕是回不了,你们要到新的家了!